关于霍尔木兹海峡的博弈白热化
关于霍尔木兹海峡的外交与军事博弈，正在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当地时间的周六，特朗普发文威胁，伊朗还有最后48小时，如不开放海峡，他将对伊朗电厂发动大规模攻击。
海峡梗阻之困，更让海湾国家深受其苦，它们甚至打起了武力破局的主意。此前一天，巴林牵头在联合国安理会提交决议草案，要对海峡问题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后遭中俄法三常反对，巴林不得不紧急修改为“必要防御手段”，但决议通过前景依然渺茫。
伊朗方面动作则更大。伊朗称，他们正在与海峡对岸的“中立阿拉伯国家”阿曼，起草协议，旨在对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情况进行监测。海峡的船运活动，将在两国共同监督与协调下进行。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5日，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左）与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在瑞士日内瓦举行会晤/图源：新华社
战争打到现在，海峡问题成了一个死局。反倒是伊朗，凭借低成本的攻击方式和地理优势，在自身遭受高强度袭击和没有制空优势的情况下，试图以海峡作为锚点，撬动全球地缘政治和能源安全格局。
3月30日，伊朗议会国家安全委员会通过法案，拟对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船只收费，并计划禁止美国和以色列船只通过。特朗普也只能“阴阳怪气”地发帖，他告诉所有嚷嚷着缺石油的国家，面前俩办法：一从美国买，二“鼓起勇气”到霍尔木兹海峡自己抢去。
如果伊朗成功将霍尔木兹海峡“私有化”并收费，过去一个月的“非常态”就会成为“常态”。同时，一个完全平行于美国石油美元霸权的世界，即将诞生。
谁通过，谁挨打
此前，想“正大光明”地通过海峡，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是属于“非敌对国家”，比如中国、俄罗斯、印度、伊拉克、孟加拉国和巴基斯坦。二是提前报备，并由伊朗海岸警卫队或海军提供“护航服务”，其实就是监控下通行。三是航线特意绕开美以海军频繁活动的公海区域，船只必须沿伊朗海岸线（拉腊克岛以北）的北部航线航行，以便伊朗管控。
白宫方面喧嚣依旧，说辞老套。但伊朗已经实质性改变了海峡的现状。近期，所有通行海峡的船只，大多从伊朗的收费站通过。但4月3日情况发生了变化，靠近阿曼一侧也有大型油轮通过。阿曼湾的船只，已经收到该国海事部门的通知，船舶通行前，须提交材料。
也就是说，伊阿共管海峡，已经成了既定事实。未来，海峡可能会分为两个通道，阿曼通道和伊朗通道。
这意味着未来受阻船只有更多机会通行，航道梗阻也将松动，但体系化制度化的管控模式已经形成。
海峡自由、免费通航的历史可能一去不复返。有分析人士预估，设卡收费每年能给伊朗带来千亿美元的巨额财富。
但收费问题可能没那么简单。跟人工运河不同，天然海峡收费，违背《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国际社会如何回应伊朗的主张，犹未可知。如果收费成真，会怎么影响全球能源格局也值得关注。
2月28日战争爆发后，伊朗就开始实施“管控式通行”，使海峡处于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从技术上讲，其航道仍然开放；从效果上讲，常规商业交通完全关闭，美国、以色列及其盟国的船只均无法通过。
霍尔木兹海峡，人称“能源贸易的咽喉”，西控波斯湾，东扼阿曼湾，全球约四分之一的石油、约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经此运输，其中约84%的原油目的地是亚洲市场。
海峡最窄处仅为34公里，供大型油轮通行的深水航道宽度只有3.7公里。它就像个漏斗，两边大，中间窄，易守难攻——极小规模的军事行动，比如布水雷、无人机袭击，就能引发全面停航。
霍尔木兹海峡/图源：新华社
截至3月31日，中国确认已有3艘中国集装箱船成功通过海峡，它们主要运送集装箱货物——日常消费品和工业零件。印度至少有2艘液化石油气船驶离，这是印度总理莫迪和外长苏杰生亲自打电话“托关系”才搞定的。
俄罗斯和伊拉克都有油轮和散货船通行，数量不详。巴基斯坦外交部于3月28日宣布，已与伊朗达成协议，获准派遣20艘挂有巴基斯坦国旗的船只通过海峡，每天2艘，主要用来进口急需的能源和燃料。
为了保命，不少获准通行海峡的船舶，会在信号中手动备注“全员中国船员”（ALL CHINESE CREW）或“只有谷物”（GRAIN ONLY），避免伊朗军队误击。
“非敌对国家”的船只虽然可以通行，但还是要付钱的——伊朗称之为“多年来维护海峡航行安全及清扫水雷碎片的补偿费”，用伊朗货币里亚尔支付或者“以货易货”。这也是模仿苏伊士运河的办法。
收费标准根据船只国籍“差异化定价”：非敌对国家，如亚洲主要能源进口国，享受“折扣费率”，优先获得护航许可，确保货物安全；中立但不支持伊朗的国家，征收标准费率，单船约200万美元。
战争时期，肯定有溢价，苏伊士运河超大型集装箱船的单次通行最多120万美元。
船只行驶在苏伊士运河上/图源：新华社
“收费站”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站点，而是两个数字监控点的围合，一个是从印度洋进入海峡的东侧入口，坐标25°12’N，56°45’E；一个近拉腊克岛，是从波斯湾向外航行的出口，坐标26°40’N，56°15’E。两个坐标围合范围内，岸基雷达、高精度AIS接收站和巡逻快艇联合进行动态核验。船只在进入东部入口和西部出口的特定经纬度时，会收到通知。实际的结算中心在伊朗南部的阿巴斯港，船只通过代理公司给该港口的指定账户“打钱”。
至于敌对国家，美国、以色列及其支持者，直接被禁止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若硬闯，不仅面临扣押，还会被征收巨额罚款。自2月28日战争爆发，至少有二三十艘商船遭到导弹、无人机或水雷的袭击。
3月2日，悬挂美国国旗的Stena Imperative号在巴林港遭到两次打击并起火。3月11日前后，与日本有关的MV ONE Majesty集装箱船在阿联酋海岸附近遭到不明袭击，造成轻微毁坏。挂马绍尔群岛旗的MKD VYDM在阿曼海域被击中。
3月30日，利比里亚籍集装箱船Express Rome试图通过公海航道，遭到伊朗巡逻艇远程激光警告并伴随无人机盘旋，被迫转向驶往阿曼萨拉拉港。4月1日，卡塔尔租赁的LNG船Aqua 1被伊朗巡航导弹击中，导致卡塔尔的液化天然气出口能力再度受损。4月3日，伊朗革命卫队称，一艘悬挂第三国国旗，但为以色列所有的船只，遭到无人机袭击起火。
影子船队，伊朗生命线
战争爆发的第三天，即2026年3月2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一名高级官员正式确认霍尔木兹海峡已经关闭，随后威胁会攻击任何试图强行通过的船只。当天午夜，海峡内已无油轮播报AIS信号，交通量接近零。
那么，根据公开数据，霍尔木兹海峡是不是一片冷清？
其实并不是，伊朗的“影子船队”始终如鬼魅般穿梭。3月，伊朗广义的石油出口量仍维持在240万—280万桶/日，而且得益于国际油价飙升，3月的石油收入比战前翻了一番，这也解释了遭受空袭一个月后伊朗财政仍未崩溃的原因。
入境的船只，多半装载的是进口的谷物、玉米。出境的船只，拉走的是伊朗的石油。往来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运送的正是伊朗的生存物资：用原油和石化产品换取外汇、武器零部件、电子芯片和粮食。
据Windward的数据，截至3月底，伊朗海上在途的石油（含原油、成品油）总量约为1.84亿桶。在主要的装货港口，卫星监测到，3月29日哈克尔岛有3艘满载油轮出发；3月28日阿巴斯港有受制裁的油轮装载了约5.31万桶燃料油；3月8日霍尔木兹海峡的“东大门”库赫穆巴拉克有一艘超大型油轮（VLCC），载着约177万桶原油出发。
当地时间2023年11月8日，伊朗伊斯法罕，伊斯法罕炼油厂概况，该炼油厂是伊朗最大的炼油厂之一/图源：视觉中国
“影子船队”是如何让大量船只在美国和以色列的眼皮底下“消失”的呢？
主要有四种手段。一是关闭AIS信号，这是“黑船”的基本操作；二是信号欺骗，使用电子干扰设备发送虚假坐标，让监控系统以为船只在阿曼领海，实际已经暗度陈仓至伊朗港口；三是船对船（STS）转运，在公海深处，伊朗油轮将原油转移到中立国旗帜的油轮上，完成身份“洗白”；四是利用小艇、驳船“蚂蚁搬家”。
3月有超过300起严重的AIS信号干扰或关闭事件。3月的最后一周，阿巴斯港的拉贾伊码头，有24艘处于AIS关闭状态的大型船舶曾同时进行装卸作业。
由于大量船只处于“黑暗状态”，霍尔木兹海峡北部受控航道内的船舶密度其实相当高，至3月中旬已发生至少2起船舶轻微擦碰事故。
在封锁的“表象”下，霍尔木兹海峡实际高度活跃，“影子船队”让伊朗得以补充必要资源，有能力继续抵抗。
“平行宇宙”，呼之欲出
霍尔木兹海峡的“过路费”一旦常态化，标志着地缘政治格局也将进入新的时代。这不仅仅是能源成本的问题，更是美国阵营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的生存试验：在美国主导的西方经济体系之外，一个“平行宇宙”如何发展、壮大。
伊朗的“影子船队”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上世纪80年代两伊战争期间，伊朗学会了通过伪装手段在交战区出口石油。“影子船队”正式建立是在2012年奥巴马政府时期，当时美国联合欧盟对伊朗实施严厉的石油禁运，伊朗国家油轮公司开始大规模更改船名、悬挂避税天堂（如坦桑尼亚、图瓦卢）旗帜，“影子”运作初见规模。
2018年，特朗普政府退出伊朗核协议，重启制裁。伊朗随即大量购买二手乃至濒临报废的老旧油轮，构建起一支不受主流保险、主流监管体系约束的庞大船队。据海事追踪机构统计，其船队规模常年维持200—400艘之间。
“影子船队”可不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而是经过多年实战检验的、制度化的主权规避工具，利用独立于美元的结算机制“算账”，伊朗和俄罗斯还推动了“欧亚海事公约”解决法律问题。
“影子船队”不止伊朗有，俄罗斯也有，委内瑞拉也有。受美国制裁的国家，都有“影子船队”。
“影子船队”与其他船只进行船对船转运/图源：英国金融时报
一直以来，美国主导的全球航运格局，是由西方资本、英国法律和美元结算组成的高度精密系统。全球约90%的远洋轮船保险受控于国际保赔集团，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是其“太上皇”；希腊是全球最大的船东国（占总吨位的20%）；伦敦海事仲裁员协会是全球航运争议解决的绝对中心；结算中心是纽约清算所银行间支付系统；利比里亚、巴拿马、马绍尔群岛是全球三大船只注册地，在政治和金融上高度依赖美国。
所以，“影子船队”的本质是，去美元化，去西方资本化，去监管化，彻底打造一个脱离西方话语权的世界。正是因为美国的霸权和单边制裁，催生了各个“影子船队”；而“影子船队”的崛起和扩大，也必然挑战美国的霸权。
当伊朗通过“影子船队”维持着石油的出口高位，美国制裁在“剥夺财政收入”这一核心目标上就已经宣告失败。更讽刺的是，制裁本身成了“影子船队”最好的保护伞。
逻辑很简单：既然已经被踢出西方体系，伊朗就没必要“守规矩”了。老旧油轮不需要保险，非美元结算不用经过SWIFT，船对船转运发生在公海深处——每一个环节都在美国的监管盲区。
霍尔木兹海峡上的油轮/图源：视觉中国
制裁越严，规避手段越成熟；规避越成熟，制裁成本越高。
霍尔木兹海峡的“过路费”，本质上是伊朗利用地理优势，把这个“平行宇宙”从隐秘运作推向公开。所有被制裁国家也在品味这场美以伊战争：不需要打赢美国，只需要让美国的规则在自己的地盘上失效就行了。
当更多的国家学会这一点，或者希望多一个选择，那么美国霸权的根基——“规则制定权”，就会从内部瓦解。
制裁清单越长，平行宇宙越大。
首图来源于新华社
作者 |荣智慧
编辑 |阿 树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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